迟疑了好半天,梁泽暗暗思忖唐桁一个农家子,应该在骑马射箭上比不过自己。除了唐桁,其他人应该不足为惧。这才重新升起信心:
“哼!比就比,不要以为我怕你!到时候小爷赢了你们,要你们跪下给爷擦鞋,为今日的空口污蔑道歉!”
说完,梁泽一甩袖子就往门外冲,看似是怒气冲冲而去,实则像极了逃跑。尤其是路过唐桁的时候,绕了一个大圈才走。
院中又一次剩下裴云潇几人。
“逸飞这是何意?你明知他不是罪魁祸首。”秦东襄不解。
唐桁却已懂了裴云潇的用意:“潇弟这是将计就计。”
“大白日里打人,还露了脸。此事从表面上看,像极了一时的意气之争,便是告到州府,只需往我们在书院的矛盾上一推便能了事。”
“这事背后有鬼,但一时找不出头绪,咱们只能将它认作是梁泽指使。潇弟提出与梁泽比试射御,事情一闹大,背后的人就会相信我们是真的将梁泽当成了罪魁,才会放心进行下一步动作。”
“只有引他们继续出手,我们才能抓住把柄。”唐桁将话挑明。
“那他们何时才会出手?”谢英有些着急,又很是担忧。他害怕这背后会有什么更可怕的阴谋。
“那就不知道了。”裴云潇摇摇头。
“眼下,先与梁泽比试一场吧。他这一回去,肯定要纠合一群人共同比试,我这边也不能怯阵,还要仰仗各位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“这好说。”秦东襄道:“我和喻贤的射御都不错,回头再去找找马兄他们几人。”
谢英有些歉意:“逸飞,我不曾习过射御之术,只能做些别的什么。你们有什么需要,只管让我去做就是!”
“子宽……”秦东襄看向唐桁。
“我上场。”唐桁简短地说了一句,霸气侧漏。
秦东襄几人眼睛均是一亮:“太好了!”
裴云潇和梁泽要比试射御的事情瞬间传遍了整个江东书院,事情的前因后果也随之人尽皆知。
有人支持裴云潇好好教训一下梁泽,为韩少祯和赵希哲出气。
有人却觉得如此有违院规,应当以和平手段解决。
书院的老师们也得知了消息,不理解裴云潇这个一向不争强斗狠的学生,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事?
难道说,真是为了朋友义气?
宋珏的屋中,裴云潇垂手而立,听着宋珏苦口婆心的劝告:
“逸飞啊,你这次怎么如此意气用事?这件事在整个吴州城都闹大了,你这不是……不是自掘名声吗?”
“老师,对不起。”裴云潇很是歉疚:“我知道,老师是一切为了学生着想,才会如此费心考虑。”
“可学生也相信,以老师的心性,如果遇到与学生今时今日同样的境地,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!”
“你……”宋珏被她堵得没话说:“那你就非得用这种方式?”
“老师!”裴云潇面露义愤,撩起衣袍跪下:“正是学生没能忘记老师素日的教导,才选择与他光明正大的比试高下,而不屑与他那般行阴.私.龌.龊之事!”
裴云潇俯身于地,以跪拜大礼情胁宋珏:“求老师成全学生的心意!”
良久,宋珏叹了口气,问道:“子宽呢,他也答应你这么做?”
裴云潇不敢抬头泄露心中的歉意和隐瞒,闷声点头:“是。”
“罢了,罢了。”宋珏摆摆手:“随你们去吧,只要你们不要后悔便好。”
裴云潇和梁泽的射御比试在七日后举行。
说是他二人比,但实际上已经演变为了书院的派别之争。
只是这一次不是勋贵学子与寒门学子的争斗。
上纲上线的说,这是江东书院中,世族顽固派与世族温和派和寒门联盟的一场斗争!
冬风渐起,谢英站在场外,看着两方人马站立马场两边,各个严阵以待。
纵使明白此事背后的意义,可他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起来。
他和沈思齐,早就发现了裴云潇与以往世族子弟的那些不同。换句话说,他们也隐隐明白裴云潇交好他们二人的期许。
他们不是没有犹豫和迟疑,只是渐渐地折服与裴云潇的那份自信从容与勇往直前。
如果跟在她的身后,能为自己,为与自己同样出身的寒门学子们搏一个未来,他们义无反顾。
从他们决定踏上这条路时,就知晓有一天要面对与那些顽固的世家大族们对抗的境地。
今日之争,是真刀真枪;明日之争,是没有硝烟的风刀霜剑。
谢英看向居于人群之首,在马上傲然挺立的裴云潇,一身白色骑装纤尘不染,遗世独立。
再看她身旁的唐桁,深色的衣袍与她形成鲜明的对比,可脸上的表情,周身的气势却如出一辙。
他们会赢的,不是吗?
一声哨响,双方策马奔驰,架起长弓羽箭,射向百步外的箭靶。
羽箭“咻咻”不止的破空之声如擂打的战鼓,声声急催。场上人影与马影来回交错,只留下一片残影。
场外的人同样没有歇着,加油高喊的声浪一浪盖过一浪,绵延不休。
奔跑中的梁泽此时已急躁不已。
他没想到唐桁的箭术如此之高,在奔驰的马上居然箭无虚发,屡屡射中靶心。而与此同时,他还干扰地己方人无法发挥,俨然已是对方阵营的一员猛将。
此次比赛,因为人数众多,又都带着气愤,双方约定可以在不伤人的情况下让人落马,退出战局。
梁泽眼看着唐桁又一次用手中长弓的弓弦将己方一人拉下马来,拎着将人放到场边,心中的怨怒达到了顶峰,一股冲天的怨气霎时涌上头顶。
如果唐桁死了,他在省试中将少去一大劲敌,而裴云潇也会失去一只臂膀,甚至悲痛难忍……
如果唐桁死了……
梁泽的双臂倏地举起,搭弓上箭,眯起眼睛,瞄准唐桁的后背……
箭,离弦而出。
尖利的箭头反射着闪烁的日光,飞向远处那个深色的背影。
突然,梁泽眼前一花,那深色的影子倏而不见,前方只剩下一片雪白色,像深冬吴州城里的大雪,一地洁白……
雪白……
梁泽神情陡然一震,惊恐地朝那个方向看去。没有唐桁,只有——
“小七——!”
场外传来韩少祯声嘶力竭地一声呼嚎!
唐桁闻声转头,便见一只箭朝裴云潇地后心直直飞去。
他目眦欲裂,来不及调转马头,身子向后一仰,竟在马上摆出下腰姿势,双手举弓过头,射出一箭。
那箭如俯冲扑食的鹰隼,速度奇快,直冲猎物而去。
就在那只冲向裴云潇后心的箭离裴云潇的身体不过一寸的一刹那,唐桁的箭冲破那箭身,自当中将它折断为两半。
箭尾失重坠落,箭头擦过裴云潇□□马匹的臀侧,留下一道血痕,直插入沙地之中。
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马嘶,裴云潇乘骑的马受惊吓而脖颈后仰,前蹄高抬,急躁地想要将身上一切负重全部甩开,以缓解疼痛。
裴云潇一个不备,身形一歪,纵然双手死死抓住缰绳,却还是被虚抛向空中。
待马前蹄落地,她却无法再次坐回马鞍之上。
手心被粗糙的缰绳磨破了皮,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。
下一刻,身体不可逆转的向下坠去,失重的感觉袭来,她再无法做出任何自救的应对。
千钧一发。
就在所有人都要眼睁睁看着裴云潇坠马之时,唐桁如神兵天降,策马飞奔至前。
他俯身一捞,一只手臂便将那坠落的白影捞入身前的马背之上。
与此同时,他抽出马鞍旁最后一只羽箭,一脚蹬住弓身,另一只手单手拉开弓弦,甚至连瞄准的时间都没有,一箭已破空射出。
那箭裹挟着劲风,向前飞去,直指梁泽的额心!
梁泽早已吓得浑身僵硬,根本动弹不得。
只能呆呆地任由那箭擦过自己的头皮,割断他束起玉冠的发髻,继续向后、向后……
“嘭”地一声,羽箭插在梁泽一方的箭靶正中心。
箭尾微微颤动,连同箭靶也跟着摇晃几个来回,随后,轰然倒下!
死一般的沉寂。
天地之间仿佛只剩尘土飞扬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场外突然爆发出一声充满着愤怒却包含激动的叫好声:“好!”
雷鸣般地欢呼声在同一刻爆发,像旱天里的惊雷,震得妖魔鬼怪肝胆俱裂!
“潇弟,怎么样了?”唐桁没有去管周围的一切,只是低头,看向身前怀中一脸惨白的裴云潇。
“我……”裴云潇一张嘴,冷汗扑欶而下:“我的腿……”
唐桁急忙朝她小腿处看去,雪白的裤子上印着一个乌黑的马蹄印。他将裴云潇的身子扶正,双脚一夹马肚子,打马朝场边奔去。
“院首,潇弟伤了小腿,需要马上医治!”
唐桁停在郑伯焉跟前,跳下马来,将裴云潇背在身上。
几十个学子一齐围将过来,连连关切。
“好,好!快去请郎中!”郑伯焉惊魂未定地让路,后背的虚汗还在不停地直冒。
多亏了唐桁!若不是他,裴云潇不死也伤。到那时,激怒了京城裴氏和皇帝,他都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后果!
“梁泽!”郑伯焉黑沉着脸,双目冒着灼灼怒火。
已经被吓傻的梁泽,头发凌乱,在脑边垂下,一身瘫软地被同学扶下马来,瘫坐在郑伯焉面前的地上。
那支箭,只肖再低一寸,此刻被钉死在地上的,就是他的脑袋了!
“将他绑了,交到府衙去!”郑伯焉毫不留情。
“院首!”王奂立刻站出来阻拦:“射御比赛,刀剑无眼,难免有所误判。梁泽并非故意,贸然交官,太严重了吧?”
“误判?”郑伯焉不可置信地盯着王奂:“那箭冲着的是谁,你不知吗?”
王奂面不改色:“院首,我还是那句话,射御比赛,刀剑无眼,受伤在所难免。何况裴云潇无事,若是交了官,对书院也是百害而无一利!”
“你!”郑伯焉气极。
“慕声兄。”宋珏见状,走上前来拉住郑伯焉的袍袖,凑近耳边道:
“此时万不可冲动行事。这件事可辩驳的地方太多了,有梁家在,即便送官,最终也只能以意外了事。”
“慕声兄,为了书院,为了你心中最想要的‘有教无类’,不要……”
郑伯焉双眼蓦地闭上,旋即睁开,犀利而冰寒的眼神射向王奂,胸腔起起伏伏,终于:“把梁泽关进三圣堂,面壁思过!”
寝房。
裴云潇半靠在床上,露出小腿,咬紧后槽牙,不让自己痛叫出声。
“没有大事,只是被马踢中腿骨,骨折了。”郎中细细查看一番,下了结论。
“骨折了还叫没有大碍?先生没看她疼地受不了了吗!”韩少祯顶着还有些淤青的脸,在一旁抗议。
“能在马蹄之下捡回一条命,还只伤了小腿,已经算是大难不死了!”那郎中就是之前为韩少祯医治的郎中,因此也不与他客气:
“这种伤,打上板子,喝些药,卧床静养就能好了。”
“多谢先生。”秦东襄拿出一锭银子递出去,将郎中引到一旁:“请先生开药吧。”
裴云潇看着围在窗前,一张张忧心的面孔,心里划过几分暖意:“诸位学兄不必担忧,我没事。”
“兄长,谢谢你,救了我一命!”裴云潇又抬头看向身旁的唐桁。
“你我早已交托生死,还用言谢吗?”
唐桁尚还心魂不定,若不是裴云潇只是伤了腿,今日梁泽不死,他绝不罢休!
待郎中替裴云潇打好板子,又服了药,屋中便只剩下了裴云潇和唐桁、韩少祯等人。
“听说郑院首想将梁泽送官,被王先生拦住了,这才关进了祠堂。”谢英带来消息。
“若不是子宽最后那一箭,割断了梁泽的头发,我真不能让这事儿就这么算了!”韩少祯气得满脸通红。
“现在基本能确定之前容庆挨打之事并非梁泽所为了。”沈思齐却极为清醒:“梁泽那一箭,本是冲着子宽去的。马场上箭支无眼,理由都是现成的。”
“梁泽做事如此狠绝,连人命都如此轻贱,如果是他指使梁淇报复逸飞,为何不干脆杀人?反倒大天白日的打一顿,还把人扔在南城门?”
“许是梁泽忌惮逸飞的身份?”秦东襄道。
“今日梁泽杀子宽,就不忌惮逸飞了吗?真让他成功,逸飞还能放过他?”沈思齐反问:“梁泽不够聪明,冲动起来也不管不顾,反倒是梁淇,那般行事却颇有点做戏的意味。”
裴云潇认同沈思齐的分析:“如今别人在暗,我们在明。事情已经闹大了,他们以后应该还有动作。”
“小七啊,我看你还是让锦年他们到书院里来吧,省得再出什么事。”韩少祯提议道。
“书院总是安全些的,何况还有兄长。”裴云潇拒绝:“倒是五哥如今住在小宅,应当加强防卫。我想,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的。”
“这……说的也是。”韩少祯点点头。
“怎么,容庆还不回书院住吗?”秦东襄不解。
“我啊……”韩少祯嘿嘿一笑:“我在小宅住得挺好的。”
裴云潇与唐桁双双失笑。说白了,韩少祯还不是为了宁静心,这下他真的是栽了啊!
吴州城,一处偏僻的小院。
梁淇恭敬地站在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面前,全然没有往日的嚣张气焰。
“除了刚开始认错了人,之后这些事,没有让您失望吧?”
“姑且还行吧。”男子点点头:“只是我不懂,你为什么要兜这么一个大圈子?我们主人的意思是要裴七没有命回京城,你这样又是为什么?”
“先生,咱们当初可是说好了的,各取所需。”梁淇一笑:“您要裴七的命,我要梁家继承权,这事情,就得周全的办。”
“您瞧,我在明面上把人一打,全城的人都以为我是为了梁泽出气。眼下裴七又因为梁泽这蠢货伤了腿,以后不管裴七出什么事,谁都得往梁泽头上想。等到时裴七死了,裴家怪罪下来,梁家只能放弃梁泽,咱们两边都能得偿所愿。”
“希望一切都能按你说得这样。”中年男人喝了口茶,勉强放下了心。
俗话说,伤筋动骨一百天。裴云潇小腿骨折,又打了板子,只能每天躺在床上,读读书,看看话本,打发无聊的时间。
像她这般爱出门的性子,早已经在屋里呆不住了。可拗不过几个好友对她的腿上万分担忧,尤其是唐桁,只要没课就要在屋里盯着她,裴云潇哪儿也去不得。
这天,可算等到大家去上课,裴云潇在屋里憋得难受,又好久都没洗澡,便想着到偏房去洗洗头发,清爽一下。
她拄着唐桁削好的竹杖,一瘸一拐地,来到偏房。
正要推门,却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,裴云潇立时就是一呆。
这个时间,怎么有人躲在这里?
裴云潇无意听墙角,可她挪动起来着实费劲,又要放轻脚步,因此不得已地听到了屋中的声音。
“……这段时间书院出了不少事,眼下逸飞那孩子还伤着,梁泽还关在三圣堂里,我实在是看顾不过来了!你就不能听我一句劝吗!”筆趣庫
是郑伯焉。口气很是无奈,却能猜出他和对面那人十分的熟稔。
“郑大哥,我知道你为了我操碎了心,但我没办法,我永远也忘不了!”
裴云潇的身形突地僵在原地,浑身像被定住一般。
这说话的人,他、他、她……她喵的是个女人啊!
这一下,裴云潇再也走不了了。
书院里真的有女人,还是个跟郑院首认识的女人!两人还躲在偏房里!
裴云潇下意识就想到了那枚簪子。
她来书院,不光是为了学习,也是有任务的。郑伯焉、宋珏是她极为敬重的人,又是合适的拉拢对象。
换句话说,打探他们的情报消息,是她必须要做的。
想了想,裴云潇绕到墙角,找了个石头坐下,悠悠哉哉地听起了墙角。
“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,你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来,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?现在的日子不好吗?”还是郑伯焉。
“重新开始?”那个女声又一次响起,冷笑着,语气嘲弄。
裴云潇眉头微蹙,这声音,莫名听着有些熟悉。
“如果是你被人一把大火烧得面目全毁,家破人亡,你能重新开始吗?当你有机会手刃仇人,让他身败名裂,你会放弃吗?”
那自然是不能啊!有仇不报非君子!裴云潇在心里默默应答。
“我不是不让你报仇!”郑伯焉辩白:“是你报仇的方式太激烈了!你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!你还要大好的人生要活!”
裴云潇跟着点头。这句话也没错。
只要有的选,就不要为了报仇而毁掉自己。笑着看仇人哭它不爽吗?
“我的人生,还有什么指望?”女人落寞道:“能让我活到现在的,只有仇恨!”
“难道,你就不曾有所留恋?你的学生呢?还有……我呢?”郑伯焉语气难掩悲痛。
裴云潇浑身一震,学生!这女子真的是书院里的先生!郑院首似乎对她还……
“仲慜!你看着我……”
屋里,郑伯焉抓住女人的肩膀,一声低呼。
“咣当”一声,屋外传来瓦罐破碎的声响。
屋中两人立时大惊,快步走向门口,一拉开门,郑伯焉正对上一脸无辜地站在墙角的裴云潇。
“裴逸飞?”郑伯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裴云潇咧开嘴,赔出一个笑脸:“院首……我说我刚来,你们能信不?”
“……”
“都听到了什么?”
偏房里,裴云潇坐在石凳上,郑伯焉和仲慜两人站在她身前,目光有审视,还有试探和……逃避。
“该听的,不该听的,都听到了。”裴云潇挠挠头,实话实说。
“你……”郑伯焉抬起手指着她,复又放下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院首,仲先生,你们放心,这件事我谁都不会说,烂在肚子里也不说!”裴云潇指天发誓。
郑伯焉狐疑地看着她。他倒是相信裴云潇的人品,但他们同样都是浸淫权斗多年的人,什么事都习惯往深处想。
但这一次,郑伯焉还真的想错了。
裴云潇没别的所图,尤其是在她知道女扮男装的是仲慜,而且背后还有如此秘幸之后。
不管是出于好奇,亦或是同为女子,或者是可怜仲慜的身世,再或者是为了两人的师生之情,欣赏仲慜的才能,她都没道理出卖二人。
好吧,主要是因为好奇。
“院首,仲先生,你们看我反正都听了这么多了,干脆全告诉我得了。没准儿我还能出出主意呢!”裴云潇说道。
郑伯焉略一沉思,心中有所动。
裴云潇一向是个通透孩子,又是承玉兄的高徒,没准儿她还真能劝住仲慜。
他转头去看仲慜,试探她的意思。
仲慜的目光落在裴云潇精致的脸上,她曾经,也有不逊色于这张脸的容貌。
仲慜对裴云潇印象很好,学习认真。尤其是农学,裴云潇的成绩有时比唐桁、谢英这样的寒门学子成绩还好,证明是用心学了的。
“好。”仲慜答应了。
郑伯焉叹了口气,开始讲起仲慜的身世。
仲慜的故事,果然与蒋颐谦有关,因为她就是蒋颐谦在会县娶的那位发妻——钟氏!
仲慜脸上的疤痕,与沙哑的声音,则全都是拜那场大火所赐。
蒋颐谦为了功名利禄,攀附权贵,不惜在刚刚接手钟家产业之后,放了一把大火,意图烧死自己的妻子,还有这段他引以为耻的过往。
而仲慜在这场大火中失去的,不仅是她全部的芳华,还有她仅剩的唯一一个亲人,她未成年的同胞弟弟——钟敏。
为了报仇,仲慜以弟弟的名字改名换姓来到书院,接近蒋颐谦,就是为了让仇人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因为仲慜之前在火灾中落下病根,郑伯焉一直把她安置在外好生养伤,直到现在她的病情已经好转,这才给她安排了在书院教书的身份。
而那簪子,是她和郑伯焉之前在这里争执时落下的。是蒋颐谦刚成婚时,用自己微薄的积蓄卖给她的。不是什么好东西,可仲慜却视如珍宝。
“这蒋颐谦果然是个渣男!有他在,陈世美都自愧不如!”裴云潇听完,气得一掌拍在一边的桌案上。
“这样的渣男,死不足惜!仲先生,我支持你!蒋颐谦死了才能解气!”
郑伯焉一愣,又是轻咳,又是眼神暗示的。他是让裴云潇来劝人的,这怎么她也气上了?
反倒是仲慜,因为有了裴云潇言语上的支持,心情舒心了几分,还提出了问题:“逸飞说的陈世美……是什么人?”
“哦,他是学生以前看过的话本里的人物。”裴云潇将以前看过的戏曲《铡美案》的故事,换成与大历较为相近的说法,讲了一遍。
裴云潇讲得感情充沛,抑扬顿挫,跌宕起伏。郑伯焉与仲慜听得出神,竟比平日里看书还认真。
“若不是那位京兆府的青天知府,秦香莲母子三人恐怕只能命丧黄泉,含冤而死。连当朝驸马都能不畏强权的判罪抄斩,这才是大公无私,清正不阿的官员表率。”仲慜忍不住赞叹。
“可惜,大历没有包青天,我也不如那秦香莲幸运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呀,仲先生。”裴云潇却道:“先生们常教,读书要举一反三,融会贯通,这读话本也是一样。”
“先生细想,包青天何以不惧强权,何以毅然铡美?”裴云潇理了理衣服,正襟危坐,开始“过度解读”。
“第一自然是天子仁义为怀,一代明君。第二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陈世美对于天家来说,终究只是个外人。”
“陈世美隐瞒已婚之实尚主,不仁不义在先;又陷天家于昏聩之名中,不忠在后。且此事人证物证俱在,天家为了自己的名声,为了公主的幸福,自然会选择抛弃陈世美。
当陈世美被抛弃,他不过就是个什么都不是的罪人,谁又能保得了他?”
郑伯焉眼睛一亮,而仲慜随即陷入深思。
“仲先生,学生向来奉行‘有仇必报’,报仇本也无可指摘。但学生却以为,除非别无选择,走投无路,才会不惜与仇人同归于尽。可仲先生,您还有选择的余地。”裴云潇引导着仲慜的思维。
“大历确实没有包青天,但我们可以造一个‘青天知府’出来。
蒋颐谦如今不过只是个攀附王家的外人,多年科举不第,对王家的用处已经没有了。换句话说,他是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人。
所以,第一步,给王家送一个借口,让他们抛弃蒋颐谦。”
“第二,蒋颐谦与先生的婚姻之实,有人证物证。蒋颐谦放火杀人,自然也有人证物证。将证据呈给吴州知府,只要王家不出面作保,相信知府大人很愿意做一个为民伸冤的青天知府!”
仲慜的神情终于出现了动摇。她犹豫半晌,才道:“可,蒋颐谦在深夜放火时,只有我和弟弟亲眼见到了他的脸,我没有别的人证物证。”
裴云潇一挑眉: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蒋颐谦假意离开会县,却又回来亲自杀人,他又不是神仙,怎么可能人过无痕?”
“我将先生视作一生都值得敬重的师长,只要您一句话,学生将竭尽全力地帮助您找到给蒋颐谦判罪的铁证。”
“真的?”郑伯焉和仲慜均是一喜。有裴云潇帮助,可比他们凭一己之力要方便的太多了!
“当然。”裴云潇点头。
“只是……学生为您不值。”
“为什么?”仲慜愣住。
裴云潇蓦然正色:“先生或许不知道,在学生们眼里,您是一位非常合格的先生。虽然冷淡少言,却对‘老师’这个身份怀有敬畏,心存教书育人之心。比之书院里如蒋颐谦之流,不知要好上多少倍。”
“蒋颐谦对先生做得一切的确罪大恶极,但他不能也不配毁掉你的人生。你不是为他而存在的。人可以因为仇恨而活,却不能只为仇恨而活。学生知道这是先生多年的执念,也无意改变。
但学生只是想请先生看在还有这么多人记挂着先生的份儿上,静下心来想一想。
当刽子手在刑场砍下蒋颐谦头颅的那一刻,当所有人都在欢呼天理昭彰,报应不爽的时候,您真得愿意深埋于黄土之下,毫无所知吗?”
“亦或者是,您不惜一切地亲手手刃蒋颐谦,与他同归于尽。你们死后,所有人都在猜测议论你们的往事,他们以最大的恶意和最多的戏谑来调侃您,臆测您。
没有人知道蒋颐谦为何而死,有人会替他辩驳喊冤,替他反过来责骂您,甚至污蔑是您一家人欺辱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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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,胸口一颤一颤。
迷茫、不解,各种情绪涌上心头。
这是哪?
随后,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,然后更茫然了。
一个单人宿舍?
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,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。
还有自己的身体……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。
带着疑惑,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,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。
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,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,外貌很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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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前的自己,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,工作有段时间了。
而现在,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……
这个变化,让时宇发愣很久。
千万别告诉他,手术很成功……
身体、面貌都变了,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,而是仙术。
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!
难道……是自己穿越了?
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,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。
时宇拿起一看,书名瞬间让他沉默。
《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》
《宠兽产后的护理》
《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》
时宇:???
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,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?
“咳。”
时宇目光一肃,伸出手来,不过很快手臂一僵。
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,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,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,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。
冰原市。
宠兽饲养基地。
实习宠兽饲养员。网站即将关闭,下载星星阅读app为您提供大神浔北的穿成科举文男主的死对头
御兽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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