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6书房网>历史军事>绿野水乡>第六章冤家路窄 曾经相亲不相识
  天黑了,天堂镇亮了万家灯火。[看书^阁天上人间,独此一处哇。各家店铺没有打烊,灯火通明,虽然不如白天人头挤人头,仍旧进进出出,不减兴旺的生意。尤其,饭馆酒店里坐满了食客,行令搳拳,嘶叫呐喊之声,粗犷戏谑之音,回荡街头巷尾。

  踏着灯光,踩着阴影,田玉英一行来到了乡公所门前。汪大广指点了周正发乡长的办公室,留在了门外。田玉英带着两个孩子,走近了乡长办公室。办公室里点了一盏罩子灯,玻璃罩子擦得雪亮雪亮,加上四壁粉刷了白石灰,因而灯光显得格外的亮堂。从窗外一眼便见敞胸露怀的周正发,两只袖口卷到了胳肘之上,抽一支香烟,靠着椅背,仰望天花板,似是在思考什么重大问题,好象并不存在坐他前面的邾公朴、汪大善等一些乡干部。田玉英径直走了进去,先喊了声“周乡长”。这一喊,出现了一个亮点,满屋的乡镇干部嗖的一下起立,目光刷的聚焦她一人身上,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风姿卓约的不速之客。周乡长同样站直了身子,双手赶紧扣理衣裳的纽扣,心里陡然一怔,同时涌上一股欣然的不可名状的自然冲动,好面熟啊,曾经哪里见过,而且准定见过,于是极力搜寻久远的淡忘的记忆,该死,怎么回想不起来呢!他们哪里知道,站在他面前的田玉英,他曾经见她一面而刻骨铭心,订过“娃娃亲”,正待结婚而未结成的未婚妻!而今相遇,竟如陌生的路人。邾公朴应声抬头,诧异,但立即春风满面地迎了上去:“哎哟哟,你呀?这么晚了,啥事?这么急?”田玉英不言,汪大善也迎上前,脸皮绽开了,笑眯眯的。周正发因他人的招呼,而从恍然中清醒过来,走到田玉英面前,仍怔怔的注视了一会儿,疑惑地问:“哎呀,记性不好了,总觉得哪里见过呵。”田玉英冷冷地回一句:“民女哪有那种福份!”周正发觉得没趣,呵呵一笑说:“哪里哪里,呵,想起来了,那回在你家见过。晓得了,你为什么而来。公朴同志,大善同志留下来,其他同志回去早点休息,今咯太累了,辛苦你们了。”“哪里哪里,乡长你太累了。”其他同志一面说着,一面起身离开。汪异之站到母亲身前说:“我们来要‘大大’。”“坐坐,晓得了。”周正发拉过椅子让坐,并吩咐:“咦,大善同志,你们村子来人,不倒个水?”“是是。”汪大善答应着,而邾公朴早已泡了一杯茶送上来,嬉嬉的说:“看咱,竟忘了倒水。”

  田玉英落了坐,周正发、邾公朴与汪大善也相继坐回了原位。田玉英不由睨视了一眼周正发。他约莫四十上下,大眼,炯炯有神,破旧的黄军装衬托了凛然正气,多年的游击生活,并未磨灭读书人的气息。瞧,办公桌子收拾得整整齐齐,那是读书人爱整洁的习惯。而且,他不允许在他办公室乱弹烟灰,乱丢烟。端坐的周正发也打量了田玉英,确实象传闻的那样:端庄,大方,清秀,不失大家闺秀的模样,却也弱不经风的柔质。因而问道:“天这么晚,敢走黑路,没人陪?”田玉英吞吞吐吐,欲说且止。汪异之冒出一句:“有,三叔。”周正发问:“哪三叔?”田玉英只好说:“大广。”周正发吩咐:“快叫他进来!”汪异之得令,立即跑出去叫喊。周正发感慨道:“嘿,大广同志呀,这个人诚实,厚道,说不出他的毛病来,就是胆小象芝麻粒子,不敢拿主见,村子里的大事小事,都是宗禾老先生出的主意,当然啰,那个老先生的主意都不癞。说他胆小吧,偶尔胆大包天,在你们村的土改会上,他为汪大煊说话的那股劲头,搞得我们鼻子不是鼻子,脸不是脸的,下不了台。”正说着,汪大广进来了,一进屋,便显得手足无措,尽搓手,只是笑。周正发招呼他“坐坐”,突然想起了什么,转向田玉英问:“哎哟,这么晚了,没吃吧?”田玉英只是微微上挑了一回柳眉,欲言又止,却未作是否的应答。依偎她身旁的汪异之抢答说:“没哩,好饿。”田玉英戳一下他的头,小声责备:“你这伢子!”周正发扑哧一笑说:“正好,一道,边吃边扯。”田玉英婉谢说:“不了。”周正发起身,爽朗一笑说:“走吧,天蹋下来,也得先喂饱肚子,不是吗?”并走到田玉英面前,右手向前一指,邀道:“请!”周正发向来说话干脆,做事果断,从不拖泥带水。田玉英进屋后,见了周正发的毫不掩饰的真诚态度,心情轻松了许多,忧郁的脸色渐渐开朗,恬然一笑说:“好呀,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周正发笑道:“说得好,恭敬不如从命,这句话在我们乡里,恐怕惟你会说。那就走吧?”

  他们来到乡公所食堂,就餐的人们见了周正发,纷纷哈腰点头,问好笑迎,来不及的让位。食堂里灯光昏暗,苍蝇飞舞,就餐的桌凳都是木板钉的简易小方桌,长条凳。周正发选了灯光较亮,桌面干净一些的小方桌坐下,并向汪大广招手说:“来,坐呀,公朴同志、大善同志坐我右边,你——怎么称呼你呢?汪大煊家里的?汪大煊内人?汪大煊老婆?还是……这些都俗,看来,我比你大,干脆,就叫你弟媳吧,你坐我左边,好说话,你来不是找我说话的吗?好,两个娃子坐对面。”田玉英心里犯了咯咚一声,暗衬:他连大月份都了如指掌,可见这个人太精明,非等闲之辈,不可麻痹大意。汪大善眼疾腿快,一步跨上前,凑在右边,紧挨周正发身旁坐下,邾公朴则与汪大善并肩而坐,留给汪大广的坐位,便是邾公朴与汪大善对面的板凳了。大家依次坐定后,周正发颇带几分谦逊、灰谐并兼的口气说:“啊呀,我们的食堂革命不彻底,没把苍蝇革掉,过在我哇。”邾公朴与汪大善哈哈的笑起来,田玉英也忍俊不禁,抿嘴微笑。汪大善止笑,一本正经地说:“周乡长——”“哎哎——”周正发打断他的话,“说过多次了。”汪大善笑呵呵地改口道:“啊啊,是是,同志,同志。正发同志为了革命工作,真的是日理万机,废寝忘食,夜以继日呀,晒塌了多少层皮肉,跑烂了多少双草鞋,哪个晓得呀!吃不好,睡不香,吃的苦齐腰深嘞!食堂干不干净,好歹,炊事员担待,说是你的过错,岂不是金瓜、葫芦一瓢货了吗!我头一个不赞成食堂不干净赖在你头上!”“是嘛,哪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呢?”邾公朴幽默地说:“眼下,苍蝇还不是咱们的革命对象呐!”话一出口,引起一阵笑。田玉英勉强笑了笑说:“你们就直呼我的名字好了。”汪大善问:“加不加同志二字呢?这是正发同志规定的啊!”邾公朴说:“你不懂啦,还是装糊涂?同志啥意思,懂吗?同志是志同道合。咱们的志向,是干革命,咱们的道,是马列主义思想,同志意味着革命目标一致,哪能乱加呢!”汪大善马上堆一脸的笑,自责道:“呵呵,早该教教我呀,这下晓得了。”说话间,炊事员上了一桌菜:红烧肉千张疙瘩,红烧大鲫鱼,火腿烧东瓜,蒸茄子,拌菜瓜,香葱拌豆腐,辣椒炒干丝,油炸南瓜花拖面,臭咸菜蒸豆腐,切片花浆藕。汪大善数了数,共10道,喜上眉梢,眼脸全笑开了,连他那著名的小眼睛也张大了,“哦哟哟,周乡长,呵呵,改口,改口,正发同志,你一向小气巴拉的,平时只买一个菜,今咯象办酒席,怎舍得的呀?”周正发说:“今咯放开肚皮吃,我请客,庆祝大会的成功,庆祝天堂乡土改的顺利进行。来,拿烧酒。”汪大善应命纵起,忙不迭的跑进食堂,大喊炊事员,“拿两瓶高梁大曲,5只酒杯。”炊事员如数拿来后,汪大善用牙齿咬开瓶盖,先替周正发满了一杯,再依次斟满,分送各人。田玉英苦涩地笑笑,“得罪了,不会,你们喝。”周正发端起酒杯,期待地望着田玉英,而邾公朴揭发说:“那天在她家,她喝了一杯。”田玉英说:“不瞒你,那天其实没喝,你没看见。”周正发却不饶,逼将说:“田玉英同志,今咯说我蛮,也就蛮一回,给个面子,喝了!”汪大善惊讶,心里想着:不对呀,周乡长怎么能叫她同志呢,阶级阵线不分嘛!可是,他又不敢蓦然的指出来。而田玉英低首含泪,忽然无声啜泣,半天抬起头,拭了找泪,情理并重地说:“乡长,承蒙赏脸,看得起民女,能同你一起喝酒是我的造化。可是,别说没酒量,即使能喝两口,也不能喝呀。人家不骂我这个女人不知世务吗,自己的男人生死不明,还有心思喝酒?天地良心,狗吞了么!汪大煊是死是活,是他的命。就是死吧,也得让家里见个尸呀。(^)(看书阁)找了一天,没个影子。设身处地,将心比心,哪有不着急的呢!可我现在想通了,不着急了,死也值。因为,今咯听了县里那个大官的一番大道理,对我来说,真的是那种醍醐灌顶的感受,生平第一次认识了的伟大。伟大就在于真诚地不掺半点虚假地为天下劳苦大众谋生存,谋幸福。以往的当权的,治国的,也都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为平民百姓的话,到头来无不是假话空话一稻箩。就拿这次土改来讲,真的做到了耕者有其田,孙中山可能是真心的想这样,但他没有能力做到,而既是真心的又有能力做到,这就叫我从心底里钦佩,由衷的拥护。东方红,太阳升,中国出了个,他为人民谋幸福,他是人民大救星。唱出这首歌的人,若无切身的感受,深受、的恩情,是唱不出来的,他唱出了真缔!穷苦老百姓感同身受,唱出了他们的心底要说的话,才一下子唱响了全中国。不瞒你们说,我也识几个字,也看书,也看报,大都浮光掠影,没看得进去,对的政策一知半解,没象今咯深入了肺腑。也许,你们认为我今咯在这里猩猩作态,你们可以这么看我。不过,我潜移默化接受了我‘大大’的济世思想。他一生津津乐道的事,百做不厌的事,就是扶危济困,解人危难,救助穷苦。他走乡上县,淮南淮北,江南江北,哪里出了灾害了,他就往哪里跑,汪大煊也跟他跑过好多回。你们可以认为他是沽名钓誉,可他真的卖了七八十亩田来救穷人的。祸兮福所倚。不然,我娘家这回会划成大地主,幸亏他把田地卖得差不多了。我‘大大’总是教诲我要心存穷苦人,有能力就帮助穷苦人。我现在也这样教我的伢子,长大做有用的人,为国家做贡献的人。让我惊讶的是我‘大大’的想法,竟与的主张不谋而合。他是读书人,听说你也是读书人,读书人总有以天下为已任的抱负。他一介儒生,自知力不能济天下,就为身边的穷苦人做点事,而这样做起来后,成了毕生的追求的乐事。当然,我‘大大’的想法与的伟大思想,不能同日而语,是小巫见大巫。或许,我正是受了我‘大大’这样的熏陶,我才信服的主张,拥护的主张。我不是当你们面讨好卖乖,你们若是这么看我也行,说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白也行,那是你们的事。至于汪大煊有什么过错呢?有什么罪恶呢?他人善良,老实,胆小,走路怕踩死蚂蚁;同我结婚以来,没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犯法事,没干过一件伤害他人的缺德事。常言道,老不说少年英雄,少不可生富贵之家。若说他的过,就是不幸生在了富贵人家。这能怪他吗?我也读过历史,晓得历朝历代,都有屈死鬼,都有冤魂。为着穷苦百姓的大业,他受点委屈,受冤枉,算不得什么。可是,你们应让我活要见个人,死要见个尸,小小要求不算过份吧?不知他死活,我却在这里假扮笑脸喝酒,传出去,外人知我者谓我忧,不知我者谓我何求,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?纵然喝下了,还不象刀绞心吗!”田玉英一气呵成,和盘托出心底之语,全然未顾及她的听众是怎样的感受,讲完了才发现她的听众是那么的虔诚,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她,随她的感情波动而脸现不同的表情。惟有汪大广焦灼万份,不停向她眨眼,摇手,千方百计的阻止她的乱说。妈妈呀,说的得罪周乡长,不是雪上加霜吗!可是,她的纵横捭阖、说古论今,让他们折节;她的不卑不亢、至诚至义,令他们信服;她的刚柔并进、情理并茂,使他们心悦;她的委婉哀怨、凄楚泣下,发他们动容。当田玉英嗄然而止时,他们才恍如梦醒,方知忘记了喝酒动筷,而且一时无言了,互相觑望。早就喊饿的两个孩子,也听得如痴如醉。wwω.ЪiqíΚù.ИěT

  “啊呀,申明大义的才女呀!”还是周正发先发感慨:“我也算个东闯西奔的人,虽没见过大世面,玉溪河数县地盘,我是闯荡了的,尚未见过象你这样有才识又通情达理的女子,特别是你对我们政策的理解,对的拥护,甚至是爱戴,我很欣慰,也很感谢。”汪大善来不及的托着周正发的话,跟着说:“周乡长,不不不,周同志,不不不,正发同志,说出了我们心里想说的话,但我们没他的水平,想说说不出来,说出来也没他说的好听。我们这拐,他是高山,站得高看得远,革命道理一套套的,没人比得上。他的眼睛象锥子,看得细扎得深,苍蝇过了,他能看出公母。我呢,只配跟他后面拎草鞋。他这么欣赏你,是你的荣耀哇!大煊兄弟有救啦。”周正发做着捞痒的动作说:“哎呀,身上这么痒呢,啊哟,起鸡皮疙瘩了。大善同志,你不要成天的马屁精好不好呵?”说得众人嚇嚇笑个不止。邾公朴裂嘴大笑说:“正发同志是咱一班人的班长,马列理论,党的政策,谁能比呀?今咯报告,由正发同志来做,更精彩。”说罢回首向汪大善,“胆子不小,敢跟正发同志比,你算啥,拎草鞋呢,跟屁虫一个!”汪大善自知失言,当着邾公朴的面如此赞美周正发,犯了眨低邾公朴的大忌了。他知道这两个顶头上司,一个也得罪不起,因此马上承认说:“对对,跟屁虫,跟屁虫!”周正发谦逊说:“不要无原则抬举,充其量,我不过是土八路。”汪大善忍不住又说:“家门口的塘,哪个不晓得深浅啦,你就是高嘛!”邾公朴面向田玉英说:“你了不得呀,不止好看得不得了,还一肚子学问!嗨呀,咱咋没这个福份呢!”到这时,汪大广才松了口气说:“我慌死了,生怕你说岔了。”周正发说:“你才说岔了呢。来,该喝酒了。田玉英,怎么样,喝一杯,还你一个汪大煊,中不中?”汪大广听了一怔,一喜,“照,照。三嫂子,你喝一口,剩下的,我代。”田玉英也暗吃一惊,这句话可不是随意乱说的,既未喝酒,并非酒话,看他也不是那轻浮的信口开河之辈,正派人,那就是汪大煊被他们关在了某个地方。可她依旧苦苦的开着笑脸,推辞“不会喝”。汪大广急了,又说:“你碰个杯,我代嘛。”周正发说:“那不中,哎,你俩答应代吗?”邾公朴与汪大善都摇头:“不中,不中!”田玉英环顾左右,见情势,若不答应喝一点,这餐酒怕喝不成了,扫了他们的兴,汪大煊的命运捏在他们手心里,若事情急转直下,不好办,便硬着头皮说:“君子一言!”周正发接道:“驷马难追!”田玉英说:“你们真的还我汪大煊,醉死也心甘!”说了,她右手端起酒杯,左手掩饰,说声“敬了”,便喝下了。周、邾、二汪,同时一饮而干。周正发放下杯子说:“巾帼不让须眉呀!”田玉英问:“汪大煊呢?”周正发说:“信不过?放心,他有吃有喝,来,再干一杯!”田玉英对两个孩子说:“你们吃,填饱了。”周正发说:“对,你们吃你们的,吃饱了,玩你们的。”说话间,汪大善斟满了每人的杯中酒。汪大广请求说:“周乡长,我代行么?”邾公朴说:“要代,也轮不到你,我代!”田玉英央求说:“饶了我吧,赌酒论英雄是你们男人们的性情,不关女人的事。”邾公朴裂开胡茬嘴巴,嗓音宏亮地说:“不,错了,咱们新中国,讲究男女平等,男人与女人都一样。”汪大善朴哧一笑:“错了错了,你有把子,女人没把子,男人怎同女人一样?男的女的两个字也不同嘛。”邾公朴被将军了,找不到反驳的词语,激得面红耳赤,觉得当着女人面,而且是这样一位神仙似的女人前丢了脸,因此一仰头,干了杯中酒,口不择言的斥责道:“你除了嗬卵泡,懂个屁,说的男女平等,男人女人一个样,讲错啦?”汪大善马上陪笑脸,点头哈腰地说:“得罪,得罪,来,陪你一杯,你大人大量,宰相肚子能撑船,我只是田埂上的一只哈蟆,除了咕咕叫,懂个吊。要不是你带我革命,我哪有资格同你一起喝酒呀!”这一番话,又说得邾公朴舒坦了,举杯一饮而尽。周正发有些愠怒了,可语气依然平和:“哎,你俩个人来风是吧,平日不抬杠,今咯变成杠头了呢?什么缘故啊?”汪大善马上陪笑脸自责说:“得罪,得罪,乡长同志,馋酒,见了酒,话就多。”邾公朴说:“是嘛,你看他一付软蛋相,一来人就上劲了。”周正发冷着脸说:“破坏了规矩,自罚!”周正发知道,罚他俩酒,无异于奖赏,正合他俩馋酒的心意,可还得罚。正因此,周正发的“罚”字音未落地,他俩已闷下了一大杯。刚一喝光杯中酒,汪大善马上替邾公朴倒满了杯,又给自己的满了一杯,并举杯向邾公朴说:“得罪呵,怪我多嘴,害你受罚,来,陪你一杯!”邾公朴二话没说,与汪大善同时仰脖而干。

  “大善同志”,周正发叫了一声,汪大善不知又犯了什么错,扭过头,疑惑地望着周正发,等他的下文:“晓得坏了什么规矩么?”汪大善弓起背,偻着腰,苦巴着脸说:“晓得耶,头把连闷三杯,不吃菜。”田玉英听了,不免暗自一惊:啊呀,分明是司马昭之心,昭然若揭嘛!周乡长的意图明摆着是要灌酒的哟,欲乘灌醉之机再掏酒后真言,难道他是这么阴损的狡猾之人?那多么可怕哇!差一点失却了对他的防范,且看他不显山不露水的灌酒手段,在不经意之间,让人觉得顺理成章,逼你喝醉了也是理所当然。使用手段来灌酒,这与他正派作风的传闻大相径庭,保不准传闻都是故意布散的流言,刚才一番好言善语,也都是故弄玄虚的做作。如果不是灌酒掏人内心的真实想法,其目的安在?又何必不动声色的逼迫一个女人喝酒呢?而且,周正发果然转向了自己,举起杯中酒说:“这是我们天堂镇喝酒的陋习,来,入乡随俗吧。”近乎命令的语气,却又说得平和自然,由不得你推辞躲让。田玉英微启唇齿,似笑不笑,软语带硬,问道:“周乡长,恕我直言,不会是鸿门宴吧?天堂镇喝酒的陋习究竟有多少?再来几个的话,我岂不当场横死?”语出不逊,咄咄逼人,众皆相觑,汪大广尤为胆寒,脸色为之一黄。可周正发神情依旧,说道:“你的虑心太重了。你我无争,何必重演楚汉相争的故伎?我讲了,为了今天大会的成功,该有个庆贺,如此而已。至于汪大煊,秋毫无犯,安然无恙,对你而言,于公于私,你不想同我们一道庆贺庆贺?据我所知,你是能喝一点的,不必心存芥蒂。”听他的言辞,不失几分坦诚。田玉英吃不准信与不信,难道汪大煊真的没事?毕竟是一面之辞,还不见汪大煊影子哩,怎能轻信?而逼迫喝酒的意图,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。可是,他理由冠冕堂皇,为庆祝斗争地主的胜利而喝酒,你能说不喝吗?你不是刚刚申明拥护政府的土改政策的么?田玉英自知被逼进了死巷子,退到了墙角,再无可退之路。而周正发举着的酒杯,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,因此只好说:“勉为其难了”。说罢,端了酒杯,矜持地以袖相掩,轻呷一口,稍停,又啜一口,如是而三。四个男人见田玉英喝尽了杯中酒,于是一饮而尽。接着,按陋习,又喝了第三杯。

  三杯酒下肚,田玉英进入了人面桃花临东风的状态,脸飞红霞。原先倦怠忧郁的面容,因酒而神彩焕发,格外的妩媚,格外的娇娆。邾公朴时不时的偷眼一瞥,现在想把目光移开也难了;而汪大善竟忘了放下手里酒杯,忘形久伫。“你瞧,两根死木头桩!”周正发向汪大广说,手指邾、汪二人,不宵地摇了摇头,而他俩竟无反映,于是他大喝一声:“倒酒!”这一喝,汪大善先醒过神来,“呵呵,周乡长,怎么喝?”说着替每人倒满了酒,然后呆呆的望着周正发,嗫嚅道,“又说错了,漏了同志。”周正发没好脸色地丢下一句,“随意喝。”“好,好的。”汪大善举起杯子,“那,那我先陪你一杯!”说着,双手捧杯,立正,面对周正发,恭敬地喝完,周正发也相应喝干。邾公朴、汪大广相继陪了周正发,各各喝下一杯。所谓陪酒一杯,即是敬的表示。所以,汪大广陪过后,马上说:“三嫂子,我代你陪乡长同志一杯吧。”田玉英微启唇角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汪大广正要举杯,邾公朴一把拦住说:“我来代!”而汪大善也不甘落后,“我代她陪。”两人各不相让,都把酒杯举向了周正发。周正发视而不见,埋头吃菜,半天才抬头乜他俩一眼,问道:“老公鸡叫号,得有个由头吧,大广同志,你先讲讲代的理由。”汪大广说:“三嫂子不能喝,瞧她脸彤红,比荷花还红呢,快醉了。”邾公朴说:“她是女人,喝酒是咱男人的事嘛!”汪大善说:“我同大煊是穿连裆裤的兄弟,大煊兄弟不在了,理当归我照应。”田玉英听这么一说,脸色刷的由红而白,失声惊叫,顿时泪落如雨,“大煊不在了?你们把他怎么了?”田玉英这一突然的哭喊,引发一陈慌乱,正吃饭的汪异秀、汪异之姐弟,也跟着哭了,喊着:“我要‘大大’,我要‘大大’!”田玉英将两孩子揽入怀内,泪水潸然,起身欲去。“该死该死!”汪大善慌了,偷眼冷面无言的周正发,更加悚悚不安,连连的自打嘴巴,继而转向田玉英,如犯错的学童见了私塾先生,哭丧着脸解释,“误会了,我讲不在这拐,不是不在世了。他在哪拐,我也晓不的。”邾公朴责之说:“你今儿咋啦,老犯冲?宁可想着讲,不可抢着讲。”汪大善直点头,“嗯,是是。”

  “田玉英同志,坐吧。”周正发此语一出,邾公朴为之一楞,疑惑地望望他。周正发反问道:“错了吗?”汪大善又抢答,“没错,乡长同志哪会错呀。”说了,左顾右看,生怕又讲错了。邾公朴大彻大悟似的说:“嗨呀,我惑了,没错!”周正发问:“为什么?”汪大善直摇头,如小儿玩的纸扎风向轮,摇得旋转不停。邾公朴一拍筷子,引人注意地说:“她刚才的一番讲话,不是一篇拥护革命的宣言吗?热爱咱新中国的坦白书呀,那还不是同志?起码也是咱们团结的对象啊!”汪大广听了,马上应和,“对呀,土改政策是依靠贫农,团结中家,既是团结对象,就该划中农才对呀?”可是,竟无人附议,谁也不吭声。而周正发则岔开话头:“来,为田玉英加入同志行列,干一杯,怎么样?”“好呐!”众响应,举杯而干,独田玉英未碰杯,表情肃穆地吩咐两个孩子,“吃饱了,玩去吧。”两个孩子依言离开了饭桌,玩去了。待孩子们一走,周正发说话了,“喂,田玉英,羞于当同志,耻于同志相称?”田玉英说:“求之不得呢。这是你们的抬举,我的光荣!”周正发催道:“那就喝吧。”田玉英求铙的口吻询问:“请代,行么?”汪大广、邾公朴和汪大善不约而同地喊,“我代,我来代!”可周正发不饶:“别人能代你当同志?可见你当同志不是诚心诚意。”田玉英说:“话既讲到这个份上,醉也得喝。”说罢,举杯,掩口而尽。汪大广不安地望着她,担心她忽然醉倒了,那可不是玩笑,后面的变数大着哩,见汪大善又倒酒,急忙阻止,“三嫂子真不能了。”周正发说:“大广同志,天下本无事,慵人自忧之。神仙不愁,你凡人急什么?”田玉英针锋相对说:“乡长同志,邾队长讲的对,喝酒是男人的事,哪有强逼女人喝酒的呀?我刚才说了,赌酒论英雄,古往今来,也不是女人的事呀。”汪大善问:“什么意思?喝酒也能赌博?赌博还赌出英雄?”邾公朴、汪大广,也茫然无知,而周正发懒得一答,对田玉英说:“曹操、刘备借酒纵论乱世形胜,将由谁来一统汉末的天下。而今国家由乱而治,用不着赌酒论英雄了。”“嘿嘿嘿——”不等周正发说完,汪大善笑开了,“喝酒还喝出个英雄,从娘胎里爬出来就没听说过,只怕喝出个狗熊。你周正发同志才是真正的大英雄,百里玉溪河,哪个不晓,谁个不知,你是拎着脑瓜子打出来的英雄!”“泡泡子!若够上英雄,不过一介草莽英雄!”周正发呷了一口酒说:“我呢,缺乏马列理论功底,政策水平低下&not——”塞了满口菜的邾公朴摇手打断周正发,不准他继续往下说,待咽下菜后才透一口气说:“扯蛋嘛你!上过洋学堂的,有哪个?你喝的墨水比我们喝茶多,除了你,咱们谁喝过墨水呀?啥事都你看的顶明白,拿捏的顶准,是咱们的诸葛孔明啊。你比贾益民高一个头,今儿报告若由你来讲,更精当,分寸把握不会离谱,哪会出现陪斩,这不合党的土改政策!干嘛埋汰自个儿!”周正发掏出飞马牌香烟,分递各人一支。汪大善受宠若惊的接了烟,赶紧擦着火柴,凑上去,小心翼翼的点着,然后替邾公朴也点了,却不给汪大广点烟,自顾自的点了,并且翻来复去的仔细瞧看手中的香烟。

  周正发吸了一口烟,若有所思若有所忏地说:“既不是谦虚,也不是贬低自己,相反,我这个人倒喜欢自作聪明,好为人师。可是,面对复杂的新情况,不承认政策水平低不行啦,有些事把不准嘛。游击的时候,打仗的时候,鬼子,黑头,土匪,国民党兵痞,目标明显,抱定不怕死,命摆一边,干就是了。事前情报摸准了,战略战术研究对头,不会出错。可是土改,你们都经历了,多复杂呀。就拿汪大煊来说,就是吃不准,总虑着是不是冤了他。公朴同志来报告他家负债累累,我马上觉得冤了他,立即向县委报告,请求纠正。县委回答,正在土改当中,岂可纠正,你来纠,他来纠,不乱套了?土改还要不要进行?要纠也得运动后期复查时再纠。你们说,这不是我的政策水平低么?她娘家那么大家私,也只划个小土地出租,汪大煊却划个破落地主。不比不知道,一比吓一跳,错了嘛。不怪你们,都怪我的马列理论不够,政策水平低铸成的大错。当时听听大广同志的,也不至于如此。可是,听不进。幸亏田玉英同志通情达理,一席话使我得着不少宽慰。这也是我老逼你喝酒的缘故。你喝了酒了,表明原谅了我水平低犯的错,我心里好受些。你说你父亲身怀济世救民的思想,倾家荡产救贫渡危的行为,哪里有灾难哪里有你父亲,这些都是真实的,不是虚言。我们调查了,有口皆碑,而且田氏宗谱里记载详尽,我们抄来了。汪大煊不仅给我们游击队送过款子,而且也跟着你父亲救济过穷人。我们人不会忘记做过好事的人的。所以,今咯大会,我怕民兵们瞎胡闹,事先派人把汪大煊弄来,藏起来。不然今咯突然来个陪斩,一准的吓破他的胆,他一生胆小,比——”周正发忽见田玉英暗自吞泣,泪水盈眶,晶莹的珠滴顺颊而下,便打住了话头。“妈妈,你哭了?”汪异之同姐姐玩了回来,一见母亲落泪,骇然不知所措,急问:“‘大大’出事了?”田玉英也从恍忽中醒来,忙掏手绢拭眼,连说“没事没事”。其实,她自己也不知为了什么,悲哀,欣喜,还是感动,说不清楚,兼而有之吧。可有一点,她心里明明白白,那就是平生未遇见象他这样的官员,这么胸怀坦荡,这么真诚,勇于亮出自己的不是,敢于暴露自己的疮疤,这是旧官僚无法相提并论的,刚才还怀疑人家不怀好意呢,真真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田玉英的哀怨,悲伤,同样楚楚动人,含蕴了一种忧伤的凄婉美丽。她的无声悲泣,感染了每一个人,伤感如阴云一般笼罩了每一个人的心头,空气仿佛凝聚了,寂寞而沉重。她忽然破涕为笑,端了酒杯,站起身,对周正发说:“谢谢你!孔子讲过,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,过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一场大的改朝换代,总有那么几个屈死鬼,几个冤魂,就是你们革命队伍里的屈鬼冤魂还少吗?当年在井冈山,连都受了那么大的委屈,差点丢了命,汪大煊受这点委屈算什么,没大不了的。你能体谅,你能这般剖肝沥胆,太了不起了。官就比国民党官好一千倍,一万倍!我敬重你,来,陪你一杯!”说着,便两手捧杯,送到唇边,轻啜而尽。周正发居然也站起身,仰脖而尽。其他三位,跟着齐刷刷的站了起来,也都一饮而干。“怪咱!”“我也错!”邾公朴、汪大善,各自良心发现,忏悔过失。

  桌面上的气氛活跃了,轻松了。而汪大善不失时机,又把每个人的杯子倒满了酒。汪大广胆子忽然壮了,端起田玉英的杯子,一口喝干,“三嫂子不能再喝了。”周正发说:“好啊,田玉英同志的酒都你代了,看你多大能耐。来,我俩喝!”汪大广嗨嗨的裂嘴傻笑,应命而起,同周正发碰了杯,到口则干。邾公朴粗犷的性子再也无法收敛,高叫:“不公不公,我代田玉英同志陪你一杯!”说完也不管周正发愿意如何,硬是碰了他的酒杯,一干而尽。周正发当然不会驳他的面子,也喝了。汪大善则端了酒杯,起身转到田玉英的身旁,弯腰弓背,嘻皮笑脸的说:“诺,大煊兄弟平安无事,你我的福气啊。我敬大煊兄弟一杯,请你代,不可不喝呵!”汪大广见状,嚷嚷着蹿过来,端了田玉英的酒杯,一把拉开汪大善到一旁,“操什么蛋,操蛋你,害人啦?作死啊,喝!”汪大善乖乖地服从,喝过后,汪大广又拎小鸡似的,把汪大善提到他的坐位上。本来,邾公朴也想效法,见汪大广如此护卫着田玉英,不敢轻易造次,只好收了性子。

  于是,四个男人,你来我往,轮杯把盏,很快,就喝了个呼天叫地,放浪形骸。邾公朴竟对着田玉英唱起了河北小调,一面唱,一面用筷子敲碗:“郎呀么郎骑马,妹呀么妹作鞭;鞭不离郎怀抱,郎妹呀亲无间。”田玉英冷冷的,不现一丝一毫表情,而汪大善拍手叫好,也应和着唱起庐剧调的俚歌:“约伊黄昏到村外,一等再等伊不来。心肝宝贝我的小妹子,伊呀狠心总不理睬。田鸡呼朋叫的欢呀,哥呀恨妹心太坏……”他捏着嗓子,学着女人腔,伸着兰花指,舞来挥去的在桌面上乱花一通,花得众人不得不往后仰。倒是周正发还用理性把持着,急制止说:“歇,歇!鬼叫,剌耳!”可他却自鸣得意,一发而不能收。周正发皱了皱眉头,并向汪大广递过一个眼色。汪大广见了示意,顺手把他按捺下来,并向他嘴里塞了带剌的鱼块,好让他张不开口。虽然捺下了汪大善,可邾公朴却兴致勃起,硬逼着田玉英也来一段:“你不只人长的标致,还识字,了得!更有一肚子学问,百里挑一,不,千里挑一。你的话音好听嘞,嗓子肯定绝了。来,唱几句,好让咱死了也值!”田玉英面现笑意,推说不会,“没这个天份,饶了吧!”邾公朴寸步不让说:“不给面子是吧?得,不唱也管,咱俩喝个碰杯!”田玉英央求说:“我醉了,高抬贵手!”邾公朴岂肯罢休:“你醉,多好看,再喝一杯,更好看嘞!”田玉英说:“你讲了喝酒不是女人的事,男人一言,重比泰山啊!”邾公朴咄咄逼人地说:“那咱要你喝酒,就不重如泰山?”而且,他说着,起身来到田玉英身旁,借酒发疯,作强逼之势。铁心相护的汪大广可不含糊,也迅速的站到田玉英的身旁,要端她的酒杯代喝。“住手!”邾公朴喝叫,粗鄙的酒话往外直冒:“娘的熊,她是你啥人?姑奶奶?老婆?谁给你代的权利?滚一边去!”酒壮人胆,汪大广挺身相向,毫不畏缩,回儆道:“混账!你敢噘人!乡长同志给的权利!”邾公朴说:“能陪乡长,为啥不陪咱?”两人相争不下,田玉英一转身,故意顺手把酒杯捋落了。邾公朴一见酒杯落地,马上蹲下身子,找寻。而汪大善几乎在同一时间,缩身钻进了桌肚,双手在地上摸索。他俩跪着爬着,搜呀摸的,摸着了田玉英的腿脚,好象摸着了圣物,喜得不亦乐乎,同时伸长了舌条舔她的鞋头,如同狗舔食。“哎哟!狗,狗咬人了,我怕!”田玉英惊叫,就势甩踢一脚,然后站起身,后退了几步。周正发哈哈大笑说:“哪来的狗?狗跑食堂来啦?没有哇,别怕。”说着,他俩从桌肚里爬了出来。田玉英那一脚踢中了汪大善的脸颊,左眼肿胀,鼓了一个包,且一脸的泥灰,痛得他手捂左眼,搓摸着,哎哟哟的哀叫,却哑叭吃黄连,有苦说不出。田玉英、汪大广乐在心里笑,各就各位。汪大善叫冤道:“好人不能做,帮她拾杯子,反被踢一脚。”周正发心里透亮,笑道:“狗咬人,本能反应嘛。好好的,人不做,装狗。”邾公朴的右手挨了踢,不住的甩手,“哎哟哎哟”的叫唤。周正发见状,嘿嘿的笑个不停,指点邾公朴说: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于色,是不是?公朴同志,怎么讲你呢?就是改不了狗吃屎的坏毛病!”并转向田玉英,提醒道:“田玉英同志,你要小心呕,见着么?他看你的眼睛直勾勾的,明白了吧?他这个人啦,为革命忠心耿耿,打仗不怕死,就有一点,说句粗话,管不住吊头子,要不是老犯吊头子错误,县委书记早当上了。”一席话说得田玉英脸红,可她还为邾公朴打圆场:“酒喝多了,闹着玩的,他哪是这种人呢。乡长,不早了,得回去了。”周正发答应道:“好吧,我派人把汪大煊带来还给你。”田玉英一听,双眉一扬,深情地望了周正发一眼,流露了感激之情。

  果然,约莫一袋烟的功夫,汪大煊由两名民兵陪同,来到了食堂。他一进食堂,见到了久别的妻子,眼泪朴簌簌的掉落,而田玉英也是泪眼盈盈。汪异秀姐弟俩,喊着“‘大大’,‘大大’”,猛扑了过去,双双抱紧了他的大腿,又怕跑了似的,牢牢的,不松手。汪大煊久立无语,怔怔的,惶惶的,余悸犹在,不安地扫瞄了在场的每一个人,有如最后一别的情态。田玉英向周正发千恩万谢,道了别,然后拉了汪大煊,转身向外走,低声告诉他:“没事了,回家。”汪大广跟了出去,随在他们的后面。

  出了乡公所大门,汪大煊心神不宁地说:“听讲,还要开斗地主大会呢!” 无尽的昏迷过后,时宇猛地从床上起身。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,请下载星星阅读app,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。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,已经星星阅读小说APP更新最新章节内容。

  他大口的呼吸起新鲜的空气,胸口一颤一颤。

  迷茫、不解,各种情绪涌上心头。

  这是哪?

  随后,时宇下意识观察四周,然后更茫然了。

  一个单人宿舍?

  就算他成功得到救援,现在也应该在病房才对。

  还有自己的身体……怎么会一点伤也没有。

  带着疑惑,时宇的视线快速从房间扫过,最终目光停留在了床头的一面镜子上。

  镜子照出他现在的模样,大约十七八岁的年龄,外貌很帅。

  可问题是,这不是他!下载星星阅读app,阅读最新章节内容无广告免费

  之前的自己,是一位二十多岁气宇不凡的帅气青年,工作有段时间了。

  而现在,这相貌怎么看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……

  这个变化,让时宇发愣很久。

  千万别告诉他,手术很成功……

  身体、面貌都变了,这根本不是手术不手术的问题了,而是仙术。

  他竟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!

  难道……是自己穿越了?

  除了床头那摆放位置明显风水不好的镜子,时宇还在旁边发现了三本书。

  时宇拿起一看,书名瞬间让他沉默。

  《新手饲养员必备育兽手册》

  《宠兽产后的护理》

  《异种族兽耳娘评鉴指南》

  时宇:???

  前两本书的名字还算正常,最后一本你是怎么回事?

  “咳。”

  时宇目光一肃,伸出手来,不过很快手臂一僵。

  就在他想翻开第三本书,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,他的大脑猛地一阵刺痛,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。

  冰原市。

  宠兽饲养基地。

  实习宠兽饲养员。网站即将关闭,下载星星阅读app为您提供大神圣宝芜的绿野水乡

  御兽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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